“底牌看完了,现在,我们可以谈谈真正的生意了吗?”
被揉成一团的吞并契书掉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燕琉璃跌坐在满地玉镯粉末中,呼吸急促得像一个刚被从水底捞上来的人。刚才那种生机被降维抽干的濒死感,还在她的四肢百骸里乱窜。她引以为傲的八阶修为,在对方面前连个回声都没敲出来。
她试图撑起身体,但手腕发软,只能狼狈地坐在灰尘里,仰视着桌案后的李长生。
李长生没有去欣赏她这副惨状。他靠在铺着劣质兽皮的椅子里,脚尖在桌案下方随意一勾。
“砰。”
一个沉重的黑色玄铁箱从阴影里滑出,撞在燕琉璃的高级皮靴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
李长生指尖弹出一道微弱的气机,精准击中箱门的机括。
“咔哒”一声,箱盖向上弹开。
密阁墙壁上,一排劣质红烛刚好爆出一团灯花。昏黄的光晕下,箱子里没有刺目的宝光,也没有夸张的灵气风暴。只有一丝极其幽冷、纯净到让人心悸的气息,像冬日旷野上第一缕没有任何杂质的寒风,顺着缝隙悄无声息地溢了出来。
密阁内常年充斥的劣质香火味、发霉的血腥味,在这股气息面前瞬间土崩瓦解。
燕琉璃原本因为阵法反噬而扭曲的面容,在吸入这丝纯净气息的刹那,竟然出现了一瞬的平缓。她猛地低下头,死死盯着箱子里码放得整齐划一的极品纯净本源。
李长生能看到,她那双属于商盟管事的眼睛里,正倒映着没有一丝杂质的透明晶体。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天庭神明打下的有毒烙印。
这不是外围黑市里那种掺了杂质的下等货色。这是能让内门那些被异化折磨得发疯的老怪物们,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抢夺的续命神药。
“商盟的规矩能保你仕途,”李长生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肩膀,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,“但这箱纯净本源,能买你的命。”
燕琉璃的喉咙干涩得发紧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木地板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李长生没有回答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,只是微微侧头,视线扫向墙角的阴影。
王富贵立刻心领神会。这个满脸肉坑的胖子一瘸一拐地从墙角挪了过来。他胡乱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迹,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属于市井奸商的、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。
“燕大人,别急着惊讶,好戏才刚刚开场。”
王富贵从怀里摸出一枚泛黄的玉简,又恭敬地捡起之前燕琉璃砸在他胸口的那本接待名册。
他翻开名册的底页,指着折痕处一抹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暗蓝色墨迹。
“您刚才进门时,赏给小人的这抹极寒灵墨,手法确实漂亮。要是换个地方,这暗记恐怕已经顺着小人的气息,钉进我们这下九流黑市的资金总盘里了。”
燕琉璃眼角的肌肉一跳。她藏在袖子里的情报暗招,竟然连这个平时只配在下水道里讨生活的底层管事都看穿了?
王富贵笑眯眯地将玉简贴在名册的那抹墨迹上。
玉简表面突然闪过一丝微光。那抹极寒灵墨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活物,瞬间化作一条蓝色丝线钻入玉简,试图窃取其中的数据。但下一秒,玉简内部的一串错乱阵纹直接亮起,像一张长满獠牙的嘴,瞬间将那条蓝色丝线绞杀成一滩死水。
“这本商盟底层的假账,第一层物理加密小人刚好解开了。”王富贵小眼睛里闪着贪婪的精光,“您想顺藤摸瓜查楚管事背后的窟窿,其实不用那么费事,我都替您准备好了。”
燕琉璃看着那枚玉简,呼吸彻底乱了。
武力底牌被毫不留情地秒杀,引以为傲的资本大阵被暴力卡死,现在连最后的一点情报试探,原来也早被对方当成笑话一样摆在台面上。
她在这个男人面前,连底裤都被揭穿了。
“楚休狂南区大盘口的账,做得很漂亮。”李长生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,接过了话题,“七十万香火珠的空转资金,利用三十二个外围废弃灵矿的壳子在填补。矿脉表面产出劣质灵石,洗成干净账目,再输送回内门。一进一出,窟窿就被完美掩盖了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灰色的眼眸像解剖刀一样,切开了燕琉璃心底最后一丝侥幸:“但你忽略了一个底层逻辑。这三十二个矿脉的审计签批,用的是你的独立审计金印。”
燕琉璃脸色骤然惨白,毫无血色。
“他把死账,嫁接在了你的辖区里。”李长生冷冷地剖析着这局死棋,“如果今天楚休狂的资金链崩盘,内门的追责雷劫劈下来,这笔烂账顺着因果线反扑,第一个被拉去填命的不是他,而是你这个瞎了眼的独立审计使。”
那张精致的脸颊上,肌肉因为后怕而微微抽搐。
但体制内的惯性依然在拉扯她。李长生看着燕琉璃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颤,缓缓缩回宽大的袖口。
顺着因果线的波动,李长生知道她握住了一枚内门通讯玉符。只要她现在激活玉符发送财务预警,就能利用商盟复杂的免责条款,转作污点证人保住一条命。
“你可以试试捏碎它。”李长生根本没有去看她的手,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残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燕琉璃的手指僵在玉符上。袖口处已经泛起了一层微弱的预警灵光,随时可以激活。
“失察之罪,削去内门管事之位,扔进罪渊去挖一辈子矿。”李长生放下茶杯,声音在安静的密阁里回荡,“体制的免责条款,永远只会保护制定规矩的人。而你,一旦失去价值,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齿轮。”
他伸出食指,点向地上那箱毫无杂质的纯净本源:“但如果你抢在内门察觉前,动用你的特权做空他。用这箱东西做杠杆,你能一口吃下他留在外面的所有盘口。庞大的暴利,能让你重新爬上制定规矩的桌子。”
沉默。密阁里只有漏刻滴水的细微声响。
燕琉璃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权衡,只在几个急促的呼吸之间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咔嚓。
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在她的袖口里响起。不是激活阵法的嗡鸣,而是物理层面彻底碾碎的死寂。
通讯玉符的残渣顺着她的指缝漏出,掉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。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光也随之迅速黯淡,彻底归于虚无。
退路,撕毁了。
王富贵见缝插针地凑上前,双手捧着一张早已经写满密密麻麻条款的黑市利益瓜分契约,强行塞进燕琉璃冰冷的手指里,连带着一支蘸满极寒印泥的符笔。
燕琉璃连看都没看上面苛刻的分成比例,直接用颤抖的指尖握住笔,在契书末尾死死按下了自己的神识印记。
契约成立。利益彻底锁死。
笔杆掉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燕琉璃深吸了一口密阁里残留的纯净气息,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随后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修长的手指拍打掉高级暗纹长袍上沾染的灰烬,将散乱的鬓发一丝不苟地掖回耳后。当她重新挺直脊背,整理好仪容时,属于商盟审计使的那种冷血与算计,以一种更加锋利的姿态回到了那张精致的脸上。
只是这一次,这把淬了毒的资本尖刀,换了握刀的人。
燕琉璃抓起桌上那枚假账玉简,看都没看王富贵一眼,直接转身走向密阁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“楚休狂在外围据点,还有最后一条直通总部的备用传送法阵。”燕琉璃的手按在干涩的门框上,声音里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,“那是他名下唯一没有挂在我辖区的生路。”
“去切了它。”李长生靠在椅背上,声音冷漠。
“半个时辰内,”燕琉璃推开门,外面的冷风夹杂着下水道的腐臭灌了进来,却吹不散她眼底的杀意,“我会让他的据点,连一张求救的符纸都飞不出去。”
带着李长生冰冷的意志,燕琉璃重新踏入外围暗市的夜色中。
繁华驻地之下,即将落下一记致命的绞杀。
